也许，当母亲的人都经历过这样一个思想历程：准备要孩子时，会想最好是个漂亮的妹妹：水灵灵的大眼睛、双眼皮，嫩白的皮肤、鼻子一定要像自己……而等到怀上的时候，就开始患得患失。心里想男女都无所谓，眼皮单双都可以，只要健康就好。到了临盆那刻，一切都会释然。当妈的重归坚定，怎么都好，这就是我的孩子，即便缺胳膊少腿儿，我也会爱他，永远爱他！ 所以，?

何小燕原是一名普通的农村姑娘，师范学校毕业回村小当老师。可因为家庭的不幸，孩子的先天缺陷，爱与恨的交织，这些磨难曾压得她喘不过气。于是，何小燕边流泪边写日记。现实生活太累，她需要找一种发泄的方式。有时候累得连提笔都提不起来，她就尽量写短句。

第一次婚姻破裂

她带着儿子独自生活

1972年，何小燕出生在大足一个农家家庭，初中毕业，她第一次走进了大足县城。家里6兄妹，何小燕是老大，家里的农活、家务事，她自然做得最多。从师范学校毕业后，何小燕很自然地回到村小学，当了乡村老师。没过多久，何小燕就结婚了，新郎是师范学校的同学，一位能歌善舞、会用石头画画的男孩，当时他在另外一个镇当老师。

在村小，何小燕要教28名山里孩子的所有课程，包括语文、算术、体育、音乐等。此外，她还要带好自己的弟弟妹妹，喂肥家里养的猪，利用课余时间，挖红薯、割麦子、种大豆、插秧打谷子。管好土地，种好粮食，带好弟妹，是和教书一样重要的事。可惜，丈夫在别的镇教书，很少能帮上忙，也不愿帮忙。就连怀孕、坐月子，何小燕也必须自己把这些事做完，还要负责洗丈夫一家的衣服。

直到后来，丈夫有一天告诉她，自己要和另一个女人走了，那个女人为他生了个女儿，那女儿比何小燕的儿子还大。绝望中，何小燕一度自我安慰，这样也好，解脱了。

在这期间，何小燕两次想到过死。第一次，她只敢用小刀在手腕上划出几道血印；第二次，何小燕走到河中央，再一步，冰冷的河水就可没过口鼻……她脑海里突然闪现儿子的身影,传奇私服1.80。她转身从水中往回走“把他带到这个世界来，他孤独无助，唯一就剩我这个妈妈依靠了，如果我一走了，他怎么办……”从那以后，生活无论带给何小燕怎样的苦难，为了孩子，她只能选择继续走下去。

1996年那个寒冷的冬天，何小燕带着1岁多的儿子住进了学校旁的旧屋，那里曾是乱坟岗。儿子唯一的玩具是5元钱的红色塑料飞机，晚上母子俩就依偎着，听乌鸦凄厉的叫声，看老鼠肆无忌惮地成群穿过窗台。

幸福没多久再次降临

可惜命运又开了个玩笑

1997年，一位叫陆美华的退伍军人分配来村小当体育老师。陆美华比何小燕小两岁，总骑着一辆单车，像风一样穿梭在校园里。有一次学生们开玩笑，让他下班顺便把何老师送回家。从此，这位体育老师就开始常常等何小燕下班。

终于有一次，陆老师带着何小燕母子在一块吃面。他把肉臊子全部夹给了何小燕的儿子，2岁多的孩子吧嗒吧嗒吃得开心极了，儿子吃不下了,传奇私服，陆老师又把肉臊子给何小燕。陆老师就这样走进了何小燕和儿子的生活。

只是，这段感情很不受祝福。陆老师的家庭条件在镇上很好，父母都极力反对他和一个“离过婚带着孩子的女人”在一起，用尽各种办法让何小燕离开。但最后，在陆美华的坚持下这段感情得以维继。老实、内向的陆老师对妻子总是那句话：“我只对你有感觉。我还是想跟你一起带大你的儿子。”

第二次结婚后，虽然三个人在教室宿舍里过着清苦的日子，但那些日子却是温馨的。2000年3月，何小燕和陆美华的孩子言言出生了。不过这一次，命运又给何小燕开了个残酷的玩笑。

小儿子出生那天，何小燕大出血，差点丧命。楼下重症监护室，才出生的小儿子言言也在抢救。他一出生就全身发紫，整个头就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，并且脸部明显不对称，右脸小了很多。所谓的右耳，其实就是一个小肉球，头骨突出，头顶和脑后各有一个大凹坑……难怪迷糊中的何小燕感觉到，医生和护士一直在窃窃私语。

得知儿子是先天残疾的消息后，何小燕大哭不已，越哭，出血越严重。丈夫陆美华从小生活优越，没经历过坎坷，慌得拿不了主意。孩子的问题，医生只能问何小燕的哥哥，建议不要抢救了，救活的希望渺茫，即使活过来了，根据经验，也是脑残、智障儿。作为母亲，何小燕却坚决不同意：“即使他就是智障儿，我也要他，怎么可以就这么决定放弃一个生命呢！”

何小燕大出血，晕过去了整整14个小时。说胡话。血压降到了40……最终，这个乡下姑娘再次从鬼门关回来了，为了她的两个儿子。

入院十天后，何小燕和小儿子言言出院了。可不到一周又进去了，因为言言患了吸入性肺炎和黄疸。在命运面前，反应说不清该叫脆弱地“接受”，还是该叫坚强地“适应”。反正，言言从出生起就成了医院的常客，对于医院的白色环境和消毒水味，对于打针、抽血这类普通孩子本能地恐惧，这个孩子的反应却很淡然。也许，他早已把这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。而觉得辛苦的，只有成人。

言言小时候，经常在夜晚毫无征兆地发烧，不咳嗽，也不流鼻涕。等大人发现时，孩子已经是40°的高烧了。何小燕总是一直摸着言言的头睡觉，迷糊中，只要一觉得烫，就会条件反射坐起来，使劲拍醒陆美华，说要带着孩子去医院。反复几次，就连陆美华都会批评妻子神经兮兮了。是啊，有了这样特殊的孩子，只有当妈的才能体会，那是在怎样的一惊一乍、患得患失中熬过的岁月呀！

为治病四处奔波

教育儿子一度陷入疯魔状态

一岁多了，言言还不会爬，腰也挺不起来。虽然喜欢看鲜艳的东西，但总感觉眼神不对，要命的是，言言似乎对声音也没太大反应。

在儿子的问题上，何小燕和所有母亲一样，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“偏执”，也可以叫做坚持。一岁多时，重庆某三甲医院诊断言言是先天性脑萎缩，属于先天营养不足，发育不完整。CT片上那些空白，就是言言没有脑髓的地方。为了填补这些空白，言言吃了两年的药，仅是治疗脑萎缩的药，每袋就10元，言言一天要吃两袋。加上其他的治疗费用，对于一个乡村教师家庭，何小燕一家不欠债已算万幸，根本不奢望还能有结余。

何小燕的“偏执”或“坚持”还延续到了言言的教育问题上。她从不觉得言言是特殊小朋友，应该和特殊小朋友在一起，受到特别的照顾。哪怕言言听力、语言都很困难，她依然每天疯狂地和儿子说话，带他去河边、山坡，去学校，去车站，看到什么就给他讲什么，讲星星，讲太阳，讲大树、小草……有段时间，何小燕几乎陷入疯魔的状态，除了讲课，和谁都不说话，只对着言言说。看着言言的眼睛，用很夸张的口型，用很大的肢体动作，高声说话。何小燕拼命想让言言理解，这个世界只要有妈妈，就有声音。

何小燕把言言送到镇上最好的幼儿园去，她认为，小儿子最终都要独立面对这个社会。在幼儿园里，言言用简单的语言和肢体交流，还上台表演节目。

有一天她累得崩溃了

却在诗句中寻找到了方向

无论多么强大的母亲，在长期的压力与困苦下，总有崩溃、无助的时候。

医院查出言言是先天性面部畸形引起的神经性耳聋，这种情况可以通过戴助听器来帮助听觉。何小燕借了一万多元，给言言配了助听器。可又有医院说言言是畸形引起的传导性耳聋，建议赶快停止佩戴助听器。后来还查出言言又是眼球退后综合症，有近视、弱视、斜视等情况，需要佩戴眼镜来矫正。看着言言畸形的、小肉球一样的耳朵上，架着眼镜、助听器，像天线宝宝一样走路，何小燕心疼得不行，甚至开始在心里诅咒世界。

更让何小燕崩溃的，还有家里的事。丈夫陆美华是个好人，但却像个孩子，一点也无法独立办事，帮不上忙。关键是，虽然夫家经济条件好，但丈夫却染上了赌博的毛病，追债的三天两头来讨债。一遇到这样的情况，陆美华就问何小燕怎么办。何小燕能怎么办，她只有硬着头皮去和那些地痞流氓周旋，去借钱还债。

言言出生后，何小燕把大多数精力都放在了小儿子身上。大儿子已经念小学了，相对独立，几乎就交给了陆美华照顾。陆美华毕竟是男人，很少和孩子交心。这也加深了何小燕对大儿子的内疚。

2005年冬季的某一天，当何小燕第N次从医院走出来，想到“生活”这个沉重的词语时，她终于崩溃了，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。拿着儿子厚厚一叠诊断报告、病历，何小燕一个人从大坪漫无目的地向着解放碑走，边走边哭。她感觉自己快被压垮了，希望升起，又落下，却又总让人不甘心。

晚上回到大足的家里，何小燕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继续哭，哭累了就翻出纸笔写日记。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断了，何小燕也需要宣泄，于是她选择了文字。用相对省力的短句写日记，记录自己的心路历程。

也就在那个时期，何小燕学会了上网，学会了用键盘记录文字，在网上搜索各种关于言言的治疗可能性。一次偶然机会，她去了天涯论坛的诗歌版块，在上面读到了很多诗歌爱好者的作品，那种绝望感突然找到了寄托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。何小燕也尝试着把自己的那些悲情与困苦写成诗歌，发到论坛上。最开始的一些诗歌是直白而简单、稚嫩而真诚的，通过网络，很多文友都来跟何小燕的帖子，何小燕感觉，那些诗歌爱好者通过自己的文字，读懂了自己心里的悲伤和挣扎，在诗歌里，她可以暂时得到放松，感到温暖，像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。

后来，一位诗人建议何小燕去另外一个更专业点的诗歌论坛，甚至帮她申请了用户名“红线女”。何小燕说，至今，这个账号和密码自己都没改过，“红线女”的笔名也一直沿用至今，因为感觉自己的人生是从那里开启的新篇。

有人说何小燕写诗有天赋，无师自通，她自己心里最清楚，诗歌于自己，简直就是一根救命稻草：“诗歌就像我的儿子们，像我的呼吸，像我的命，是我需要最独特最真实的表达。是我的灵魂，众生之中，它必须和我一样本真，高雅，善良，乐观而豁达。”

从2005年开始，何小燕写了大量的诗歌，先后在《诗刊》、《星星》、《诗选刊》等刊物发表和重点推出，并入选了多本诗作。2005年，何小燕以“红线女”之名，出版了首部诗集《频来入梦》。两年后第二本诗集《风中的眼睛》。

诗歌带给了何小燕曙光，她可以整夜整夜不合眼，流连于诗海，让心里的悲愤和哀伤，人间的苦难和罪恶，至少在精神上距离自己越来越远。

带孩子上北京治病

生活重新找到了希望

何小燕无法一直躲在诗歌里，终究要出来面对现实。2008年暑假，何小燕借了3000元，和言言一起坐火车去了北京。同仁医院医生表示，言言就是面部畸形引起的传导性耳聋，可以治疗，医院正引进一种美国助听器，植入大脑皮层底下，终身管用。6万元一个，一对要12万。

何小燕记得，那天很平静地带着孩子离开了医院，希望又出现了。虽然20万不是个小数目，但总是最后一线希望。回到重庆，何小燕和陆美华把镇上唯一可以栖身的房子卖了，还了夫家的赌债后只剩下了几万块。加上稿费、卖诗集《手指上的月亮》的钱，言言终于在这一年冬天走进了同仁医院，进行了第一期手术，情况良好。

一位文友教育言言要“热爱生活”，言言不懂，回答他：“我不，我只热爱妈妈。”文友笑笑，“妈妈就是生活的一部分”，言言想了想，坚持道：“不对，那应该改一个字，把生活改成生命……”没人教他，听到这样的对话，何小燕心里只有感动，眼里只有泪水。

这就是一位母亲坚持的结果。一个从出生就差点被放弃的生命，一个一直被宣称“脑瘫”“智障”的孩子，在一位母亲的坚持下，长成了现在的样子，聪明无比，充满灵气。

现在，何小燕在北京的进修课程接近尾声了，言言的治疗却还要继续。虽然治疗费不是个小数目，不过何小燕不会放弃。以前没有，现在更不可能放弃。希望总会有的，不是吗？

文/红线女

朝天门的风，永远

在此地游荡

沿着一种高度

等远足的人，进入

儿子双耳失聪

他的码头和朝天门的喧嚣无关

儿子没有船，和进入无关

他一直安静地站在朝天门的肩上

眺望 远方的蓝

幸福的高度，比远方更远

病床上的言言。